生命的韧性，从不是与生俱来的铠甲，而是在风雨里磨出的茧。我的母亲，就是那个在泥泞里踩着荆棘往前走的人 —— 她没给过我们一沓沓钞票，却把 “向上、向前” 四个字，刻进了我和弟弟的命里。

云南深山的星子：15 岁的肩膀，扛起一个家

母亲总说，六十年代的云南文山，山是青的，路是陡的，日子是涩的。外婆走那年，她才 15 岁，扎着两条麻花辫，却在辍学通知书上按下手印时，指尖比石头还硬。外公是赤脚医生，心野得很，一出门就是数月，家里的两个弟弟要上学，小姨揣着先天性心脏病，连走路都得轻手轻脚。长姐如母，这四个字，她接得猝不及防，却从没松开过。

文山的草比人高，草药藏在最陡的坡上。母亲天不亮就揣着镰刀出门，露水打湿裤脚，山路滑得能攥出水，她却能在齐腰的草丛里认出当归、三七。舅舅说，有次她采着药，山体突然塌了一小块，人滚下去撞在石头上，晕到第二天太阳晒脸，爬起来摸了摸药篓还在，瘸着腿又往集市赶。“药能换钱，弟弟妹妹等着呢。”她后来轻描淡写地说，仿佛摔晕的不是自己。

夏天日头落得晚，她揣着冰棒箱往村口跑。那时的冰棒三分钱一根，甜得能解半个夏天的苦。她守到星星出来，箱底空了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往家赶，路上碰见蛇，捡根树枝赶跑了，继续走。小姨的药钱，舅舅的学费，全在她的脚步里 —— 一个 15 岁的姑娘，把 “难” 字嚼碎了咽下去，眼里却总亮着点光：“走一步，就离亮堂近一步。”

江苏田埂的脚印：从板车到日子，踩出一条路

后来母亲带着弟弟妹妹辗转到江苏，本以为能喘口气，命运却又给了她一闷棍。父亲突发胃出血，好了也干不了重活，爷爷年迈，我和弟弟还小。我记事儿起，田埂上总飘着母亲的云南民谣：她挑着扁担，前筐坐着弟弟，后筐坐着我，脚下的泥拧成绳，她却笑得脆：“看，咱娘仨在走钢丝呢。”

九八年洪水，家里漏得像筛子，夜里我们端着盆接雨，她却指着漏下的光：“你看，老天爷还给咱留着星星呢。”日子最紧时，她从旧货市场淘了辆板车，开始卖水果。天不亮就往批发市场赶，踩着露水进货；日头正毒时在路边摆摊，算钱比计算器还准。有回我摸她的手，糙得像砂纸，她却捏捏我的脸：“这是聚宝盆呢。”

我上初一那年，家里进了贼，盖房的钱、学费被偷得一分不剩。亲戚们躲得远远的，我抱着母亲的腿哭，她却蹲下来擦我的泪：“哭啥？钱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咱再挣就是了。” 她没抱怨父亲身子弱，没嫌爷爷是累赘，更没恨过躲着我们的亲戚 —— 后来亲戚家孩子上学差钱，她二话不说塞了过去。她凭着多年的实在，从批发商那儿赊来水果，每天照旧出摊，只是收摊后会给我和弟弟讲：“日子是自己的，心宽了，路就宽了。能扛事，能低头，更能抬头，这才是过日子。”

那些年，她 365 天没歇过摊，大雪天裹着棉袄守在板车旁，说 “天冷才有人想吃橘子”；暴雨天躲在屋檐下，笑着数 “今天又认识了个肯等我雨停再买水果的熟客”。她从没说过 “难”，可我知道，她夜里疼得翻身，却总在天亮前坐起来：“走，进货去。”

岁月里的光亮：老了，依然在往前挪

如今母亲早该养老了，却闲不住。帮我们带孩子时，戴着老花镜学认字，指着手机屏幕问我：“这 ' 微信 ' 俩字，是不是跟写信似的？” 隔三差五翻出旧草药书，对着图片认药材，老家亲戚来问，她总能说个门道，收点零花钱，却笑得比谁都甜：“你看，我这老骨头还能发光呢。”

今年经济不景气，我偶尔叹气，她却拍我的肩：“啥年景没见过？六十年代吃不上饭，我能采草药；九十年代没钱进货，我能赊账；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强百倍，愁啥？”她顿了顿，眼里的光跟年轻时一样亮：“人啊，不管多大岁数，都得往前挪。挪一步，就离新日子近一步。”

我终于懂了，母亲的 “向上、向前”，从不是喊口号。是 15 岁摔晕在山里，第二天爬起来继续采药的倔强；是洪水夜里接雨时，指着漏光说 “有星星”的乐观；是被偷光钱后，笑着说 “再挣” 的坦然；是老了学认字、研究药材时，眼里闪着的好奇。

她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把日子过成了最生动的课本：生命或许脆弱，但若心里有股劲，能扛住摔打，能嚼碎苦难，能在任何时候都想着 “往前挪一步”，就永远不算输。
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停笔几次，是回忆的过程湿润了双眼，模糊了看电脑的眼，感性的我擦干眼泪，继续书写我的母亲给我的精神财富，如今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，遇着坎儿不躲，碰着难不怨。因为我知道，她早把 “向上、向前” 的种子种进了我心里 —— 那是比任何财富都珍贵的，活着的力量。